图为：刘政德
图为：寓言雕塑“盲人摸象”
三个老人，分别站在大象身前、腿边与尾部，试探地抚摸，大象则温顺地垂下鼻子。人人都看得出这是“盲人摸象”的中国传统故事，但这件巨大的石雕作品却造型古朴、线条抽象，更有西方现代艺术的味道。
东湖边上的寓言雕塑园里，刘政德的8件标志性作品已在此伫立近30年，教育几代孩子成长。黄鹤楼前的“黄鹤归来”，武汉大学的“鲲鹏合体”，葛洲坝的“大江截流”，也都出自这位83岁的老人。他是中国寓言雕塑第一人。
放牛时偷偷创作“寓言雕塑”
在西方雕塑的基础上，吸纳东方雕塑的神韵，这让刘政德的作品渐渐形成了自己的风格。他最知名的“寓言雕塑”系列，就是中西合璧的典范。
1958年开始，刘政德以“掩耳盗铃”、“鹬蚌相争”、“东郭先生”等为题材，在中国首创寓言雕塑。问世后，它们却受到了巨大的批判。从形式上看，有人说它是资产阶级表现方式；从内容上说，人们认为这是在借古讽今。到1963年，文化思潮有所松动，人民日报副刊刊发了《东郭先生》，著名美学专家王朝闻写文赞扬，这一系列作品才首次得到认可。
文革开始后，刘政德被下放到了广东三水和英德等地种稻放牛，雕塑工作又转入地下。在放牛时，他随身带着小本子，在山坡上偷偷地画一些寓言图构思。文革后期被管得稍松，于是晚上偷偷进行一些小件雕塑，木质和石质的都有。
文革结束，刘政德的几十件寓言雕塑作品在中国美术馆展览，引起了轰动。中国第一届城市雕塑评选，他的“盲人摸象”与人民英雄纪念碑等作品一起，被评为当代九大名雕。
刘政德的雕塑虽然脱胎于西方，但有明显的中国特色，在国际上也引起了广泛关注。有埃及雕塑家写博士论文专门研讨，有南非雕塑家进行专题研讨会，美国北卡罗莱纳大学教授比利·李则在论著中评价作品“盲人摸象”，“它完美地融入了抽象概念，但又保持了个人风格。”
文革后，刘政德回到了武汉，在湖北艺术学院美术系（现湖北美术学院）任教。他的寓言雕塑引起了时任武汉市领导的重视，专门在东湖老鼠尾附近给他划了一块地，建立了“寓言雕塑园”。他将自己的小样放大，在工匠们的配合下，用石块雕刻成几米高的大作品。不过，在刻完“盲人摸象”、“东郭先生”、“滥竽充数”等8件作品后，工程因故停止，后来雕塑园又引进了几件别人的作品。
艺术启蒙：关山月是授课老师
“如果说我在艺术上有点成就，很重要的原因是我的起点高，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。”刘政德说。
刘政德1931年生于天门，1938年随全家逃难至重庆。在那里，他有幸进入了陶行知主办的育才学校，开始了绘画的启蒙教育。当时，中国艺术界的名人几乎一大半都集中在了重庆，关山月和陈烟桥是他的授课老师，他去徐悲鸿和吴作人家里听过课，还经常被李公朴抱着玩耍。
1944年，雕塑家傅天仇先生来到了育才，于是13岁的刘政德从绘画转向雕塑，成了他唯一的学生。当时，刘政德的父亲颇为反对，他觉得学雕塑混不了饭吃，“除了给庙里刻菩萨，哪里还需要你这手艺？”
长大后，刘政德才理解父亲的误会，因为和西方雕塑2000多年来的传承不同，中国的雕塑有些断代。石窟和寺庙里的佛像是古人留下的仅有的雕塑遗产，至于雕塑技法早已失传；而且几千来中国从来就没有知名的雕塑艺术家，只有工匠。
傅天仇的老师刘开渠，是从巴黎高等美术学校雕塑系毕业的，也就是说，刘政德从小传承的是西式现代雕塑教育。在重庆，没有好的原材料，师徒俩只能用泥巴做雕塑，做得满意的就留着，做坏了就用水和掉。
1947年，刘政德回到武汉，来到当时中南地区唯一的艺术学校武昌艺专，2年后则进入中南文艺学院。他在武汉的码头或街道上写生，然后回到家里用泥巴或木头做雕塑。1950年他到广州美术学院雕塑系深造，三年毕业后留校任教，1960年又到中央美院读研究生。
有了一定的美术修养后，刘政德到洛阳、大同、麦积山等地的石窟参观，同时潜心研究故宫的小件文物，慢慢体会到了中国古典雕塑的艺术成就：“西方雕塑重视体块的变化，不重视局部的线条，中国雕塑则喜欢用线条来描述细节。但总体上它们的诉求是一致的，都是追求团块的美。”
迟到30年的葛洲坝“大江截流”
1981年，葛洲坝胜利截流前，对方有人专程来武汉，请专家设计一件雕塑放在大坝边。湖北艺院雕塑系的教师们，每人设计了一件作品，刘政德的是一件意为“降龙伏虎”的雕塑，寓意人类降伏长江。但这些草稿交过去后，葛洲坝方面并不满意，认为都过于具象和写实，于是大家从头开始构思。
刘政德也一直找不到灵感，于是去葛洲坝现场考察。在长江两岸，他看到堆着几百个巨大的四面体，每面均是三角形，这是大坝截流用的主要材料。四面体每个重50吨，像两排即将出征的勇士列在江边，让他十分震撼。于是脑中灵光一闪：雕塑何不以它为主体？
刘政德先后考虑了以人举或以车装四面体的方案，但都觉得过于具象且表现力不够，自我否定了。他最终的想法是：四面体本身是最能体现大坝截流的雄伟和力量的，就只用它来构建这件雕塑！
这个作品的小样很快得到了葛洲坝方面的认可，但在准备正式雕塑时，却得到了一些工人和居民的反对，他们说看不懂，“搭个积木来糊弄我们。”此事甚至惊动了国家水利部，于是被压了下来。这一压就是30年，直到2011年葛洲坝举行截流30年庆典，才将巨大的雕塑“大江截流”完成。五个灰白色的四面体以险峻的角度垒起，线条简炼，寓意深远，气势磅礴。这一年刘政德已经80岁，他亲自赶到葛洲坝现场，见证作品竖起在江边。“这是中国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现代派雕塑，可惜和世人见面晚了30年。”他不无遗憾地说。
刘政德的作品在海外具有较高影响力，一件小样也可卖到1万美元以上。不过在国内，雕塑相对冷门，许多人对他并不熟悉，他也甘守清贫。黄鹤楼前的“黄鹤归来”雕塑同样出自他的手笔，它的微缩仿制品每年给黄鹤楼带来几百万元的旅游收入。如今，刘政德两耳不闻窗外事，仍然每天在工作室从事雕塑，“我计划工作到90岁。”
本报记者肖名远 图：记者萧颢摄
